
當我還是17、8歲的建中生時,最討厭的事之一就是聽名人演講,因此對於要不要參加【誠品2007全台高中職校園講座】,心中充滿矛盾,但想到自己在建中三年的記憶,至今仍存在我的血液中,並決定了今日之我的面貌,實在不忍心建中三年所帶給我的東西只成為自己的資產,因此今日回來母校是希望在座能有一位、三位、五位同學,因為聽了這場演講,生命得到不一樣的影響。
許多朋友聽我說起29年前進建中時所發生的種種情事,覺得怎麼可能有如此荒謬的學校可以發生這麼多荒謬的事,比如說,我高一的導師教舞蹈,高二導師教音樂,而面臨聯考的最重要的高三,導師是教三民主義;高一時我的國文老師寫小說,高二時英文老師也寫小說,還得到聯合報小說首獎,更誇張的是,高二的數學老師傅禺,不僅是名小說家,更曾獲選為中國當代十大小說家,寫了《建中養我三十年》一書,這本書中寫入了當時建中曾經出現的十七、八歲的稀奇古怪的人才,當時看到這本書裡的學長時覺得自己很慚愧,但後來會問這些人在建中時如此優秀,但後來怎麼了?到哪裡去了?
傅老師對我的影響,不只是這本書,而是讓我思考,一個人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到底要做什麼?
高二的時候,台北市中學運動會剛好輪到建中負責大會操,放學後須留校練習,我們這群老師眼中不好的學生磨磨蹭蹭百般不願時遇到傅老師,傅老師了解情況後說:「不想去?那你們還在猶豫什麼?難道在等別人來抓嗎?」我一輩子忘不了傅老師說話時嘲弄的眼神,嘲笑著我們這群年輕人一天到晚找藉口,彷彿被人強迫就不用負責任。相同的態度也出現在我父親身上。
十七、八歲時的我認為,就算是建中的小孩也要做點壞事,當時最常幹的壞事就是抽菸,因此我常躲在房裡偷抽菸,並為能「騙」過家人得意不已。有一天走過客廳時,坐在椅子上的父親忽然沒頭沒腦、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小心一點,別把棉被給燒了。」當下聽得我全身的血液直往腦門衝地僵在現場。
我的父親和傅老師教會我一件重要的事:當你長到十七、八歲時,要開始替自己做決定,也要開始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至今我仍自豪於當絕大多數的同學順從別人的安排過日子時,我們已經開始思考「我是誰?」、「我要做什麼?」、「我所認知的世界是何種面貌?」、「我的決定是什麼?」、「我願意為自己的決定付出何種代價?」
在建中三年,加入建青社可能是別人眼中最荒謬的決定,但這個決定影響我一輩子。由於建青社在校園中有如獨立運作的小王國,沒有人幫你安排時間,全由自己決定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因此當時做過各種莫名其妙的事,其中一件至今仍在我的血脈奔流的影響就是「閱讀」。因為儘管沒有大人在旁約束,但自有同儕壓力,隨時都會意識到有人正觀察你在看什麼書,而讀書類別所展現的品味,便決定自己在團體中的位置。
各類別的文學形式中最特別的是「詩」,由其是現代詩。當時任何一本書都會被各種稀奇古怪的同學挑剔,但「詩」卻絕對不會受到質疑,在那個時代、那個時候,其實並不太了解為何是詩?要經過一段年歲的洗鍊,回頭想時才理解,「詩」是當時我們認識世界的特殊方法。
不管是小說或其他形式的知識,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即作者提供個人認定的標準答案。而這正是「詩」與其他文體不同之處。
多數人習慣生活在充滿標準答案的世界中,建中學生更是善於掌握標準答案的族群,但這世界真是如此嗎?在標準答案的世界中生活十年還可忍受,但如甘之如飴地生活五、六十年則是可悲的,當走到人生的某一個時刻你必須「開竅」,即是意識到這個世界其實沒那麼多標準答案,而十七、八歲時必然面對一件沒有標準答案的事是:未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當年的我和一群建青朋友在「詩」的領域中自由成長,正要面對許許多沒有標準答案的事的考驗,而「詩」形成的重要因素,便是因有人不耐煩用世人習慣、熟悉的方式說話,因為個人的生命經驗是如此強烈、獨特,若用「別人的語言」表達,不僅落於陳腐且被平凡化了,於是敏感的詩人便打破既有語言的規律,試圖以不平凡的表達方式趨近心中不平凡的經驗與感受。
希望每個人在十七、八歲時,已經理解並追求不是標準答案的東西,且閱讀若干不提供標準答案的作品。十七、八歲時如果有機會透過詩,或其它同樣不太理會,甚至是抗拒標準答案的形式來理解這個社會,那麼所看到的世界會比一般人寬廣不同得多。
詩人楊牧在1978年11月寫下《花蓮》這首詩,當時38歲的楊牧正在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場戀愛,因此將這首詩定義為「婚頌」,「婚頌」是西方文藝復興時代一種特殊的詩的形式,是一首求婚的詩,內容必須表達對意中人的感情及承諾,而從許下何種承諾則可以看出作者的品味和氣質,隔年高二的我讀到此詩時,尚不了解愛情是什麼,只有心中不斷的騷動而已,而那個年代十七八歲的人只能透過瓊瑤小說,或是楊牧的詩認識愛情。
詩人在子夜醒來回想種種心事與一生的遭遇,與心中的自我─「他」有一番對話,儘管詩人真正想對話的是「你」,但「你」聽不到聲音,因為:
有些故事太虛幻瑣碎了
所以我沒有喚醒你
我讓你睡,安靜睡
睡。明天我會撿有趣
動人的那些告訴你
原來「你」正在睡夢中。如果一個人可以在十七、八歲時體會到詩中傳達的意思,定將一生受用不盡,那就是「憐惜」。詩人為什麼連講三次「睡」,同樣的詩句及意思在全篇中出現四次?正是要襯托:無論自己心中思緒如何起伏跌宕、沸騰翻攪,沒有什麼事比讓「你」好好休息更重要。因此一再重覆的詩句不僅顯示對「你」的高度憐惜,也是詩人幾度情感奔迸難抑時的自我提醒。
「你莫要傷感,」他說
「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
海浪拍打多石礁的岸,如此
秋天總是如此。『你必須
和我一樣廣闊,體會更深
戰爭未曾改變我們,所以
任何挫折都不許改變你」
詩人所假擬的「他」是一個「心境廣闊、體會更深,比我更善於節制變化的情緒和思想」的「理想我」,因著憐惜的心,詩人在愛情中所激發出來的美好的事物,便是寫下種種自我期許的「承諾」,而另一堅貞的承諾,是「淚必須為他人不要為自己流」,承諾不會為了自己或任何自私的理由流淚,且戰爭都沒有改變我,未來如果兩人可以在一起,再大的挫折及困難都不會改變我。這是何等恐怖的承諾啊!
讀詩的少年是否看出詩人正在說反話?詩人心中如此激動,多麼想喚起身旁的愛人給予一世的承諾,但仍強壓住心中的激盪,因為對「我」而言,即使是承諾一輩子如此重要的事,都比不上所愛的人可以安安靜靜睡下去的小事,這才叫「愛情」,這才叫做「憐惜」。
當年我們最喜歡的一首詩《如歌的行板》,這首詩句幾乎都以「……之必要」結束,儘管長短詩句讓全詩讀來充滿音樂性,卻也同時逼著我們思考:在生命中究竟什麼是真正必要的?
從生命經驗中理解到,一個人聰明與否,在十七、八歲這個年紀便決定了,無論你過去天生的資質如何,在這個階段會決定你的聰明與智慧究竟有沒有關係?我看過許多比我聰明的人,他們沒有念過建中,沒有加入建青社,沒有接觸過詩,但我覺得自豪的是,把聰明用在自己的生活上時,所學到及養成的習慣比他們好,他們把聰明用在學業、事業上,但當看到他們對自我生命的感受時,只能說,許多人白白浪費了他的聰明。希望大家多閱讀不一樣的書籍文體,如果連詩都能讀出趣味,相信沒有什麼閱讀的體裁難得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