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有一種板子上頭佈滿細長鐵棍,如果將手阿臉的往上頭壓,就會留下一個清楚的輪廓。那天我在站前地下街的誠品裡頭看到類似這樣的東西。在書櫃上。那些書背或凹或突隱約排列成一個巨大的人臉。我愣了一下。身旁的人們絲毫沒發現那東西的存在。

  然後我鎮定下來,打了聲招呼。「嘿,你是什麼東西?」
  「算是幽靈,」男人的嗓音,而且顯然只有我能聽見:「但曾經是個人。」
  「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在等待。」
  「為什麼?」
  「因為寂寞。」
  「不,」音量稍微提高了些,但旁人似乎也聽不見我。「我的意思是,你在等待些什麼?」
  「等待,嗯……」他停頓了一會。「等待另一個寂寞。」
  

  我說我不懂。幽靈於是緩緩談起。
  

  *
  

  他沒有朋友,他說。他飢渴於任何承載生命與愛的書冊,在每一個放學的傍晚佔據櫃前書區;他的靈魂無限飽滿,同時弔詭地空洞寂寞。直到那個傍晚,「是個漂亮的女孩」他說。那時他正翻閱一本詩集,女孩抽了一本小說,他瞥了一眼,是《圍城》。一個讀《圍城》的女孩嗎?靜靜地,他們一樣的站姿、一樣的翻頁速度與吐納,如此在書櫃前共度了整個晚上。
  「那麼,她也是一樣的,寂寞的靈魂嗎?」可能,非常可能。於是他掏出紙筆寫下一些句子。將紙片夾在詩與詩之間,然後對她說:「讀讀這首詩吧。」便走了。
  

  是這樣一首詩:
 「我知道你是另一個寂寞的人
  哀悼這個城市
  難過完了
  就出現在我的夢裡那個街角
  陽光最集中的地方
  善良的男孩都在那裡
  順利長出喉結


  當我醉倒在路邊
  你走過來
  俯身看我
  巨大的星空
  我可以許一個願望嗎?」
  

  他沒有在紙條上留下任何愛與期待,沒有留下真實。隔天他照常到那去,詩集被放在原來的位置,翻開後不見昨日的紙條,而她留了新的,接著前面那首詩:

  「必要的時候
   我們手牽手
   坐在路邊
   讓日夜繼續它們的疾行吧
   就只有你聽到
   我的心還在跳

   就只有你看見我
   喝養樂多的時候
   還那麼像一個小孩」

  那晚他連續讀了那首詩三十八次。感覺到欣喜、悲傷,然後疲倦。接著睡著。醒來時他就成了書櫃裡的幽靈,不曾驚恐而只是平靜地等待,他說:「之所以強調我曾是個人,是因為它必須被強調。事實上我完全感覺不到在那前後有什麼不同,只是從幾近幽靈的存在變成確切的幽靈。」他如此平靜地等待。
  然而女孩再也不曾回來。
  

  *
  

  「是鯨向海的《精神病院》罷?」我隱約記得那本青澀的書。
  「是的。」臉的右下方,《精神病院》的書背向外突出:「她的字跡還在裡頭。」
  「真的……沒有關係嗎?」
  「是的。」他說,帶一種悲傷的堅毅。我輕輕將詩集抽出。缺了一角的臉頓時變得頹喪歪斜,跟著幾列的書也隨之倒塌,「反正或許……或許……沒有任何意義了……」幽靈說完最後一句話時,書架上所有的書都倒塌在地。這時身邊的人們和店員才終於注意到這個角落,因而譁然不已。
  

  我展讀女孩的那段文字,是這麼寫的:
  「到了那個遙遠的城市
   也許終於能夠痊癒吧
   我答應他們:
   『一定早去早回。』」
  

  那時候書籍凌亂堆置在我腳旁。「幽靈或許真的走了,」我邊這麼想,邊凝視著眼前空蕩虛無的書櫃。久久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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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與重的永劫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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