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兩個學長回來談文學,聽完後回社辦碰到盛學長,他問演講內容講了些什麼。我笑笑說,不大記得。聽演講不作筆記大概是很糟的習慣,每次聽完總是很難陳述自己聽了些什麼。然後學長說,「沒關係。有人說聽一場演講,只要能記住一兩句有所共鳴的話就足夠了」。我才安心地繼續我聽演講不作筆記的習慣。後來想想也是。一場演講,尤其是談經驗或理念的演講,能給你共鳴的東西自然會被拿來反覆咀嚼回味,那是會自然地被記在心裡的東西,反之則不能帶給你太大的影響或省思,既然是這樣的東西,那你抄寫了再多的筆記又有什麼用呢?

  那天楊照來演講,對面桌坐了六個北一三字頭。其中一個在演講的過程中奮筆疾書,但對我而言楊照那時講的只是淺略帶過的描述而已。那記得那麼勤到底是在記些什麼呢?把抄寫的時間拿來好好專心尋找演講者試圖傳達的整體脈絡不是划算的多嗎?我一直這麼疑惑著。(喔好啦,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那樣應該也算分心。一切都要怪那個學姊長得太有氣質阿......Orz)

  嗯,所以我希望聽講習慣作筆記的人能在下面回覆的地方跟我談談。到底抄寫的用意何在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上台北後被豐富的文化資源震懾。學校動不動就請些有名的文化人士來演講,這是在苗栗的時候完全無法想像的事。上學期最早請來的好像是廖玉慧,接著是紅樓文藝營的焦桐、陳大為......等等,勉強加個其實不知道該算什麼方文山,然後這學期是上禮拜的楊照、今天的黃春明。

  每場都興沖沖地跑去聽。熱鬧中帶點孤獨,場子總是爆滿的,大概都能塞個兩三百人,但認識的卻不多。建青五字頭總是只有我一個人有興趣,偶爾加個陳禹志,學長們也大多興趣缺缺,王景權說:「那種大場地的多人演講根本聽不到什麼東西」。聽了幾場後發現的確也是這樣。自己讀的、聽的東西多了以後,就會覺得這些作家能給你的相當有限。可能因為對象是一般高中生吧,所以談的文學經驗、文學性格大多相當淺層。很多東西是我早就知道,或自己體悟更深的。以致於常常會覺得內容空泛。像今天黃春明講著講著我就差點睡著。

  大概也不是作家的錯。什麼樣的容器灌什麼樣的水。對我而言這樣的演講最有意義的地方在於問答時間。那是我能唯一索求所需的管道。

  今天黃春明講到最後,主持人照例開放全場發問,照例沒有人舉手。(這點也是我很驚訝的地方,建中發問的踴躍度竟是這樣。之前聽過發問最踴躍的是方文山那場,問的都是些誹聞八卦。我最後針對他的主題「韻腳詩」來發問還被噓。)

  然後我起來問有關黃國峻的事。

  *

  國中的時候是聽過一些黃春明的作品。但在課本外讀到他的第一篇作品,是盛學長開新詩社課時選進的《國峻不回來吃飯》這首詩:

「國峻
我知道你不回來吃晚飯
我就先吃了
你媽總是說等一下
等久了,她就不吃了
那包米吃了好久了,還是那麼多
還多了一些象鼻蟲

媽媽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她就不想燒飯了
她和大同電鍋也都忘了
到底多少米要加多少水?
我到今天才知道
媽媽生下來就是為你燒飯的
現在你不回來吃飯
媽媽什麼事都沒了
媽媽什麼事都不想做
連吃飯也不想

國峻
一年了,你都沒有回來吃飯
我在家炒過幾次米粉請你的好友
楊澤、焦桐、悔之、栗兒......
還有袁哲生,噢!哲生沒有
他三月間來向你借汪曾祺的集子
還對著你的掛相說了些話
他跟你一樣:不回家吃飯了

我們知道你不回來吃飯
就沒有等你
也故意不談你
可是,你的位子永遠在那裡啊
你的好友笑我
說我愛吃酸的
所以飯菜都加了醋
天大的冤枉
滿桌的醋香酸味哪裡來?

望梅止渴吧
你不回來吃飯
望著那個空位叫誰不心酸?」

  聲聲呼喚著的「國峻」是黃春明的小兒子,三年前自殺,得年三十歲。黃國峻生前也是個作家,從詩裡可以看出他有挺多文化圈的朋友。包括一樣不回家吃飯了的袁哲生--他也在黃國峻死後一年自殺。

  常常思索到底是什麼因素、造就了怎樣的悲劇性格,致使這麼多文人最後都得走上這條路。像是最近常有人跟我提起的邱妙津,讀了《蒙馬特遺書》還是很難理解那樣的性格糾結,還有三毛,國中讀過幾篇她勸人要「愛惜生命」的文章而備感諷刺。日本文人那樣傳統的悲壯性格倒還能稍微解釋太宰治、川端康成、芥川龍之介這些人的死。但台灣呢?那究竟是怎樣糾結的情感?

  黃春明談起黃國峻小時後的事。談到有一次他替孩子請了幾個禮拜的假,去走了一次環島旅行、提起黃國峻廣博的興趣,還有他特殊的思考模式,例如黃國峻和他的畫家哥哥同看一幅畫時,哥哥可能會解釋「如何畫這個東西?」,但黃國峻卻會思考,「為什麼要畫這個東西?」。簡略的描述勾勒出一個憂鬱文人的特質。那讓我對黃國峻更加感興趣。

  「其實我覺得我和孩子的關係還不錯的。我不知道。可是,我已經盡力了。」黃春明最後有些強忍住情緒地說。不知道為什麼,我被這樣的場景深深震撼。

  像詩裡只用「不回來吃飯了」這樣的詞句一樣,面對這樣的事,黃春明說:「我盡了力」。你能明白那樣輕描淡寫的辭句裡蘊含了多少愛、憐惜、懊悔與悲傷嗎?那些情緒將我淹沒。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樣的感動,也許描述出來了我就可以開始寫詩,但我無法。就是有這麼一個很深刻的東西吧。

  我盡力了。

  聽完演講我在社辦寫下這些。演講只要有一兩句共鳴言語便有價值,這樣的感動是我得到最大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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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與重的永劫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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