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和林治倫、江季恩陪著難得從美國回來的謝舒婷逛台大誠品。在老長的的結帳隊伍上我翻閱著剛從唐山書店買來的《切格瓦拉之死》。然後一個約20歲的女孩子擦肩而過,我瞄了她一眼。僅止一眼。接著那模樣忽然與我腦中的某個印象完全契合。遲疑了半秒,我趕緊將書闔上,尾隨而去。
曾經有那麼幾個人我以為這輩子大概很難再碰到他們,但我從來不曾忘記。於是我一路尾隨而去。一路尾隨,我的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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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我想起那個驅車南下的午夜。擁擠的小轎車上擠滿從台北一路上車的叔公、叔婆,開車的是我叔叔。半夢半醒間想起幾天前外婆喚我起床時,憐憫地告訴我:「暐傑,起床。你爺爺走了」。我想起那天我沒有哭。我和爸爸那邊的親人一向不熟,十三年來回嘉義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自然不常見到爺爺,沒有很強烈的失落感。只是會在翻相簿時想起爺爺60多歲考到駕照那年堅持自己開車來帶我到處走,只是看見那張我緊緊抱著他的照片會忍不住一陣鼻酸。除此之外一切平靜。驅車南下的午夜。擁擠的小轎車上這些人都是我的親戚,臉上隱隱約約有和我相似的輪廓。但都沒有多少印象。
車很快到了嘉義,停在老家巷口。一路望去是整排的花籃,盡頭是隔日要舉辦喪禮的棚子。我和叔叔依尋古禮,跪著從巷口走到家門。映入眼簾的是爺爺的遺照和擺在簾後的棺材。我沒有哭,只是心和膝上的挫傷在隱隱痛著。然後我輕聲說:「爺爺,我回來了。暐傑回來送你最後一程。」我沒有哭。
隔天喪禮開始。一早我和大我一歲的堂哥暐俊、大我兩歲的堂姐韻蓉和兩個還很小的堂弟見面。印象中幾年前搬家到苗栗時曾見過他們一次,爾後六、七年的時間就再也沒見過了。如今我和堂哥堂姐都已是青少的年紀。暐俊、韻蓉是大伯的小孩,兩個堂弟是叔叔的,他們從小就在一起長大,親近。喪禮開始前小孩子被趕在一個房間裡休息,他們談著、笑著,我只是在一旁笑著。這樣也好,我想。也許爺爺也樂見我們幾個孩子能開開心心地處在一起的。
喪禮開始後我們幾個孫輩的披麻帶孝,隨大伯和叔叔跪坐在家屬席。因為爸爸不在了,所以我和大伯叔叔坐在前排,堂哥和堂弟們坐在後排。一整個上午的進香過程來了好多人,強烈彰顯了我們家族的龐大感,坐在前排的我不時要受禮、答禮。那給人一種奇怪的權位感,好像自己是整個大家族中的重要輩分,很想撐起一切。即使我很明白自己什麼都不能做,爺爺走了我以後可能根本不會再回來。但一整個上午的跪坐過程中和暐俊相互打氣、扶持,並共同安撫兩個小堂弟的經歷實在很特殊。你清楚知道身邊這個人身上流著你血,你很想和他在一起完成些什麼事。
送爺爺出殯後,我們幾個小孩騎著腳踏車到附近亂晃。我和暐俊各載一個堂弟。因為喪禮終於要結束了而騎得特別賣力特別瘋,轉瞬就熟稔起來。畢竟是兄弟吧。漸漸發現自己和暐俊有不少相近的地方,可以放心的談些事。另外和韻蓉雖然沒什麼互動,但也會用空蕩和對方聊些瑣碎的話題。而當晚我就要走了,要返回苗栗。走前小堂弟拉著我的衣角問我什麼時候還會再來,我笑說我不知道,可是我會盡快。然後和暐俊、韻蓉互留了信箱便走了。
走之前又望了爺爺的遺照一眼。我想那是他的安排,藉由這樣的機會讓我找回一點堂兄弟的親切感、一點我遺失已久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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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下了地下道,我緊緊跟上。但我一直沒敢上前喊她。終於她在一個路口停下,我從側面望著她的臉龐。那個輪廓。三年前那個輪廓。
「是她嗎?」紅綠燈的秒數一直在遞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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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想到再次見面時已是兩年後,媽媽的喪禮。
這次只有我一個人披麻帶孝,小堂弟們過來問我:「有要去騎腳踏車嗎?」我笑著看了看他們,沒有回答。暐俊則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出殯前大伯和大嬸與舅舅舅媽討論著治喪事宜,雙方沒有什麼爭執,治喪費用由婆家這邊全權負責,我爸他們那不出半毛錢,還帶來了一份爺爺治喪事宜的費用分攤清單。很無奈。韻蓉和暐俊坐在一旁和我對望著,然後我很清楚,以後恐怕是真的沒機會再見了。
於是又是一個喪禮結束,他們離開。不久後我被舅舅收養,改名叫陳為廷。自此在法律上與黃家脫離關係。
然後我很清楚,恐怕是真的,真的沒機會再見了。
轉眼又是另一個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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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喊她。我終究。終究是沒有喊她。
細雨中她隨綠燈亮起而遠去,不久消失在人海。我望著她的背影發愣,我沒有哭。只是在猜想,那麼接近的片刻,她也聽見血脈間最深沉的呼喚了嗎?
我一直在猜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