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苗栗回來,走進巷子順勢抬頭一望,看見我們這層公寓三間房間的燈全是暗的,忽然有點感傷。一點點離別加上時光飛逝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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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他們陸續搬走。
那個偷我電腦的死胖子Ken。寒假過後他就被我們幾個視為仇敵,見了面也不打招呼,完全冷落。這幾個月對他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他日夜顛倒的生活習慣和我們基本上也沒有任何交集,頂多幾個他帶女朋友回來的晚上,隔壁房的學長會到各個寢室去敲門,相招來貼著木門聽奇怪的叫聲與撞擊聲,然後笑成一團。頂多是這樣而已,這就是無趣的高中生。此後奇怪的聲響就成了我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Ken走的時候並非毫無預警。四月左右查探人社營錄取通知信函時,曾在信箱裡找到一封他的信,寫著「您的居留期限已經到期」。然後慶幸地想,「媽的這死胖子終於要走了」。幾個禮拜後,回宿舍發現他門前堆滿漫畫書和幾本寫真集,門上貼著一張紙說:「大家好我是Ken,我要回美國了。可以幫我買我的漫畫嗎?一本十元,請投錢」,相當滑稽。幾天後漫畫就少了許多,至少「不正常的」是都不見了,「正常」的僅剩兩堆。又過了幾天投錢箱和門上的紙也消失,徒留幾本漫畫在地上。那時候我們才真正意識到這傢伙走了,而且沒意外的話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他。那種感覺其實還蠻哭笑不得的。
【嚴正聲明:我絕對沒有買那些「不正常」的書,絕對沒有。(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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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是邢懷碩。
這幾個月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交集,就只是出門的時候偶爾會遇到,然後Ken房間有聲響的時候同為「竊聽團」團員,偶爾他會帶一整鄉萊爾富報廢的商品回來分給大家。如此而已。大多數的晚上他會和另一個學長聚在房裡打NBA或世紀帝國。硬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印象的話,大概就是他房裡也曾傳來過女生的聲音吧(笑),不過都是很正常的對話聲。很正常,應該是健健康康地沒做什麼事,應該。
結果六月初那時候隔壁房的三年級學長來敲我門說:「欸你知不知道邢懷碩搬走了?」,我一陣錯愕。一個禮拜內把房間清空,默默地,宿舍裡什麼人也不知道。就這麼默默地搬走了。還挺瀟灑地,頗像他的作風。現在想起來實在沒什麼搬房子的跡象,只記得他那顆光頭在走之前總算是長了點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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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個三年級學長。
他是個很逗趣的學長。上學期住在角落時和他尚不大熟,這學期搬到他對面才熟了起來。偶爾會跟我們講些風流韻事,一講就幾個小時。寂寞難耐的時候會跟我借電腦去播放一些奇怪的影片。假日偶爾會帶女生回來,每次帶我都不知道,而他隔天總是得意洋洋地跑來跟我說:「嘿,學弟。其實昨天晚上我同學在我房間待了一個晚上。你不知道吧?」有時候還會累積了一段時間之後跟我細數:「其實上禮拜跟上上禮拜都有,你都不在。有一次你在,所以那次我們比較安分」。其實他真的算是蠻好玩的。而且偶爾也寫寫小說和詩,雖然老實說都寫得不怎麼樣,但至少還是有份熱血。
他搬走是前幾天的事。禮拜五晚上他跑來跟我說:「幹,學弟我明天要搬了。」原因是他偷辦PHS被他老爸抓到了,震怒之下要他隔天中午之前搬回去。父命難違。他懊悔的理由是:「重點是禮拜天我女朋友衝刺班放假啊!那種事需要地點你懂不懂?搬回去我還搞屁啊學弟。」其實我還一度打算把房間借給他的,看在他常常請我喝飲料的份上。可是終究沒有。之後學長在我房間談起家裡的事,包括父母親間的問題和家裡現狀的窘境,讓他覺得家不成家,有種頹敗感。接著我跟他分享起自己的故事。
然後我想起以前F開玩笑地說:「那你回家阿」。我說,「我又沒有家」。然後我就又終結話題了。可是真的,當我告訴別人:「我要回家。」的時候,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到底哪裡才算是我的家?
禮拜六晚上回到宿舍,看到門前多一些雜物,門上貼了一張紙。紙上是學長自戀照和一首不怎麼樣的詩,旁邊寫著:「學弟,延長線謝了,洗衣粉你就留著用吧。然後送你一把封印的小刀,記得,解開封印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封印的小刀真的是小刀,用衛生紙纏著。雖然不知道留著可以幹麻,不過還是留下了。此後三間房間正式清空,而有點失落。不料隔天一大早學長又出現,敲我的門說:「嘿,學弟。我跟房東多租了一天。」詭譎地笑了笑,然後我就完全明白。
那是禮拜天早上,他女朋友衝刺班放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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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都走了。一整排空空蕩蕩的。另一邊還有一個三年級學長,指考完也要搬走。馬翊中下學期好像要搬回台北的老家。之後就只剩我一個和角落兩間不認識的。禮拜天范振浩上來看房子,我在一旁聽房東講著和一年前同樣的話,然後清楚地感覺到一年就這麼過去了。一年。
有一種想說什麼又不能說些什麼的無力感。
回苗栗亂翻劉若英的《我想跟你走》,才發現原來《生日快樂》真的是裡面的故事。都忘了。其實還頗喜歡劉若英的文字,可愛的面容和一股知性的美感很吸引人。當然重點是比我老,比我老才有一種成熟的韻味。好吧我下一個女朋友打算追劉若英,就這麼決定了。差20歲就20歲,又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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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底是兩句其實沒什麼關聯的話:「我想跟你走,永遠不搬家」。但兩句話於我其實都頗有一層意義的。永遠不搬家,然後。
我想,跟你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