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的車速已經飆到我難以想像的地步了。關於一個無以名狀的夏日海邊,夕陽半泡在海水底,海風往公路上襲來而我們不曾停止。我們不曾。阿諾說的,他說要去找些什麼,趕在黃昏之前。然後就這麼一路狂飆著上路了,我苦苦追趕。「我正苦苦追趕著一些其實我並不真正理解的原因」,海風再度襲來使車身一陣顛簸時我如是想起,因而感到某種程度上的荒謬。可是反正來不及了。阿諾在那一瞬間又催了兩次油門。我苦苦追趕。
真的是這樣的嗎?關於一個無以名狀的夏日海邊。遙遠的彼方的彼方,船的帆都收盡了而漁夫尚未入港。勝利號與大龍號的船長我是認識的,我想我大概真的認識。那年冬天在斷崖旁垂釣時我的確見過他們,是那樣以血肉為餌的吧?可他們終究沒能拉回嘩啦嘩啦的,飛瀑。他們終究沒能。
於是阿諾就變成一個漁夫的形象了,至少在我眼裡。我說,「幹!你他媽要死也別拉著我一起死阿!」他沒理我。他多催了兩次油門。我苦苦追趕。然而我為什麼非得苦苦追趕呢?。
彎道,前面有一個急彎。阿諾的身形化作一把小刃,輕劃過氣流成一股浪潮。浪潮直逼我而來,我沒有抵抗。我頂多罵了聲幹。然後浪潮席捲而來,我被高高舉起。很高很高。於是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村莊與草原,與農人與稻米,與黃昏,與海鷗的翅翼與暈眩的目光下,一個昏暗的座位。然後我墜落。
阿諾多催了兩次油門。我墜落。我苦苦追趕。我們飛也似地穿過村落穿過草原,穿過農人稻米黃昏與海鷗的翅翼,然後是昏暗的座位。我苦苦追趕。然後停了下來。阿諾停了下來,我差點追撞上他。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將安全帽放在摩托車的座位上,然後輕輕從座位上走下。他往昏暗的座位走去。
他說,「我找到你了,終於」。
「嗯,你找到我了。終於。」
我什麼話也沒有說。看著阿諾與昏暗座位的時候昏陽已經完全沉入海平面。少了加速度的海風沒有絲毫顛簸我的能力,只是柔柔搔著我的心。阿諾融入昏暗座位的同時我忽然有一種恍惚而確實的感覺。於是我輕騎自己的摩托車,回頭往港口的方向走。
路上我想起船長與阿諾的身形,想起昏暗座位上的飛瀑。不知不覺地又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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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苦路的途中遇到Guavera。他掏出一根雪茄告訴我,「嘿小子,加入吧!」然後丟了一把步槍過來。我勉強舉起,烏黑的軀體上有暗紅色的血漬。我在想板機間的空隙大概很符合死亡的意向。否則它為什麼存在呢?它有什麼存在上的本質呢?
Guavera說這個世界已經不適合多做思考了,那只是多和自己作對而已,他的確這麼說。而我無從辯駁。我沒有告訴他阿諾的事,沒有告訴他昏暗的座位與屬於我和阿諾的摩托車之旅。可是他好像看透一切似地抽著雪茄對我微笑。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是搖搖頭告訴他不用了。然後他又微笑了一陣,說:「沒關係那槍是你的。本來就是。」就騎著摩托車走了,往維亞多勒羅沙的盡頭。我調頭往另一個方向前進。這槍是我的,本來就是。可是我應該賦予他什麼樣的本質呢?邊走邊思考著,邊想起Guavera那張像極了耶穌的影像。
其實可以找他來當當文藝獎的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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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很多天以後的晚上。或許是假的或許是我忘了,總之我無法確切的告訴你這些是什麼。
我無法。
